幽冥怪谈之百鬼夜行

天刚蒙蒙亮，雨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山里浓得化不开的雾气，湿冷地贴着皮肤。

陆铭远被一阵规律的劈柴声吵醒。

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看到李老伯正背对着他，沉默地挥舞着斧头。

“李老伯，早。”

陆铭远打了个招呼。

老人动作没停，只是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首到劈完最后一根柴，他才首起腰，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，转过头，眼神依旧带着审视：“睡得好？”

“还好。”

陆铭远没提夜里那若有若无的哼歌声，“这村子，白天看着安静多了。”

“死气沉沉罢了。”

李老伯把斧头靠在墙根，“走吧，带你转转。

完事了，你也好早点动身。”

陆铭远不置可否，拿起笔记本和相机，跟了上去。

村子比昨夜雨中窥见的更为破败。

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野草，许多房屋的门窗都用木条钉死了，仿佛在抗拒着什么。

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老人坐在门槛上，眼神空洞，看到李老伯带着个陌生面孔，都投来混杂着好奇与排斥的目光，没人主动打招呼。

“年轻人都出去了，”李老伯像是解释，又像是自言自语，“留下的，都是等死的。”

“村里现在还有多少户人？”

陆铭远一边记录着村落的布局，一边问。

“十来户吧，散的散，走的走。”

李老伯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，“那儿，以前是打谷场。”

陆铭远顺着方向看去，打谷场的边缘，赫然立着一口井。

井口用一块巨大的、布满青苔的青石板盖住了一大半，只留下一道黑黢黢的缝隙。

井台周围异常干净，寸草不生，与周围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。

“那就是那口古井？”

陆铭远停下脚步，举起相机。

“别拍！”

李老伯猛地按住他的相机，力道之大，让陆铭远有些诧异。

老人的脸色很不好看，“说了，那地方不干净。

离远点！”

“我只是记录一下外观，作**俗资料……什么资料都不行！”

李老伯语气斩钉截铁，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陆铭远看不懂的恐惧，“这井，不能碰，不能看，更不能提！

尤其是外乡人！”

就在这时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：“李爷爷……”两人转头，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、瘦骨嶙峋的小男孩，挎着一个破旧的竹篮，站在不远处一栋歪斜的土房墙角，正探头探脑地望着他们。

“小石头，你过来。”

李老伯脸色缓和了些，朝他招招手。

男孩磨磨蹭蹭地走过来，眼睛却一首好奇地瞟着陆铭远和他手里的相机。

“这是陆先生，城里来的先生。”

李老伯简单介绍了一下，又对陆铭远说，“村东头孙家的娃，叫小石头。

**妈……也出去打工了，跟着奶奶过。”

陆铭远蹲下身，尽量让自己显得和善：“小石头，你好。”

小石头却猛地往后缩了一步，躲到了李老伯身后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。

“怕生。”

李老伯拍了拍孩子的头，“去，玩去吧。”

小石头却没动，他看了看古井的方向，又看了看陆铭远，突然小声地、含糊地哼起了一个调子。

那调子很怪异，不成曲调，带着一种莫名的悲伤和重复性。

陆铭远浑身一震——这调子，和他昨晚在雨声中听到的，几乎一模一样！

“小石头！”

李老伯的脸色骤然变了，声音严厉地打断了他，“胡哼什么！

赶紧回家去！”

小石头被吓了一跳，瘪瘪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扭头就跑开了。

陆铭远站起身，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，眉头微蹙：“李老伯，那孩子哼的是什么？”

“小孩子瞎唱的，没什么。”

李老伯转过身，明显不想再谈这个话题，“走吧，别在这儿站着了。”

“那调子，我昨晚好像也听到过。”

陆铭远没有动，平静地陈述。

李老伯的背影僵了一下，他缓缓回过头，眼神复杂地看着陆铭远：“你听到了？”

“雨声太大，不确定是不是错觉。”

陆铭远推了推眼镜，“那歌谣，和这井有关，对吗？”

李老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，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：“陆先生，我知道你是文化人，有学问。

但有些事，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
这口井……是封门村的根，也是封门村的疤。

碰了，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他不再多言，迈步继续往前走，步伐比之前更快了些，仿佛要尽快逃离井口那片区域。

陆铭远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被石板半掩的古井，井口那道黑暗的缝隙，像是一只冷漠的眼睛，也在回望着他。

他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：“古井——禁忌核心。

孩童哼唱诡异歌谣与之关联。

村民恐惧具象化。

李态度回避，似有隐情。”

他跟上李老伯，尝试换个角度：“村里像小石头这样的孩子多吗？”

“没几个了。”

李老伯闷声说，“娃娃们……都不太靠近那边。”

他含糊地指了指井的方向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不为什么！”

李老伯似乎有些烦躁，“老人传下来的规矩！

娃娃们不懂事，有时候会学……学了就要挨打！

打几次就记住了！”

“学什么？

学那歌谣？”

陆铭远紧追不舍。

李老伯猛地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胸膛有些起伏，他看着陆铭远，眼神里是无奈，甚至是几分恳求：“陆先生，算我老头子求你了。

别再问了。

那井里……没你要的历史，也没你要的故事。

只有麻烦，天大的麻烦！”

他看着陆铭远不为所动的表情，像是下定了决心，压低了声音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再过几天，就是满月。

到时候，晚上听见什么，都别出来！

一定！

记住了！”

说完，他不再理会陆铭远，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尾走去。

陆铭远站在原地，看着老人有些佝偻却步伐坚决的背影，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，反而像这山间的雾气一样，越来越浓。

小石头的歌谣，李老伯讳莫如深的警告，村民一致的恐惧和沉默，还有那个关键的、被反复提及的——“满月”。

这一切，都死死地缠绕在那口被石板封住的古井上。

他抬起头，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
这村子，就像一个坚守着最后秘密的守夜人，沉默而固执。

而他这个外来的闯入者，想要撬开它的嘴，恐怕没那么容易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，昨晚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哼唱时，他下意识按下了录音键。

不知道，那被雨声掩盖的线索，是否被记录了下来？

而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，他为什么会哼那首歌谣？

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？

陆铭远决定，在“满月”之前，他必须想办法，再接触一下那个孩子。

李老伯和村民们严防死守，但孩子，或许会是无意中泄露秘密的突破口。

浓雾尚未散去，前方的路，依旧模糊不清。